曹丕坐在屋檐下，架起一尾琴。
他并不能如承诺的一样无所谓，他仍然会常常思念，纵使既没见过他的模样，也没听过他的声音。
可他能感觉到一种默契，尤其是弹琴的时候。
他知道他喜欢琴，否则他不会送给母亲那尾琴。
卞夫人坐在窗前，远远看见弹琴的曹丕，专注而高贵。
像极了当年那身影。
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，不炫耀任何技巧，饱含着浓情蜜意。
也正似当年。
她不愿意回到这里，这里总让她想起过去。
往事汹涌。
她原来只是小小的歌伎，有一把好声音，唱一些淫词艳曲，聊以为生。
直到有一个晚上。
她唱了一宿，口干舌燥，等宴会一散了，便溜回乐坊。
在后院的井里舀瓢水喝。
却听到琴声琮琮，抬头便看见小楼上，一位琴师正在月下抚琴。
明明只是下等的乐伎，弹琴的时候，却露出了无比高傲的神态，好像是从画里走出的人物。
周身都围绕着眩目的光彩。
她忍不住上了小楼，倚在栏杆上，静静地听了弹完一曲，道：“你弹给谁听啊？”
琴师回过头，对她轻轻一笑，道：“弹给听琴的人听啊。”
她撇了撇嘴，道：“深更半夜的，官家的宴会都散尽了，有谁听琴啊！”
琴师仍是笑，道：“高山流水，但觅知音。
若是没有人愿意听，我就弹给自己听罢。”
她有些替他惋惜，这么标致的人物，说起话来都云淡风清的模样，为什么偏偏流落到这般地步！
琴师道：“你唱支歌吧。”
她闭紧了嘴，只是摇摇头。
她总觉得自己平日里唱的那些歌，不过是为了讨客人欢心，侮蔑了他清清朗朗的好琴声。
琴师不解，“为何不唱？”
“我怕污了你的琴。”
琴师听了，笑起来，“琴在我心里，怎么会被污染？歌在你心里，哪来的杂质？”
她听不大明白，但总算开口唱起来，唱的是一首民歌，她娘唱着哄弟弟睡觉的。
琴师便和着她的歌轻轻给她伴奏。
她唱完，那琴师又对她笑笑，说：“你声音真好。”
便抱了琴，站起身，向她行了个礼，施施然下了楼。
从此，她的目光就系在了那个青年身上。
后来，她嫁进曹家，声势显赫。
却再也忘不了那琴师。
流泻而出的音符，敲在她心上，谱成一段相思曲。
斩断相思。
纪云见她走出房间，了然地道：“我去吧。”
她摇摇头，“我去。”
径直走到曹丕身边，一手按住曹丕的弦，琴音骤停。
曹丕抬起头，触到母亲失神的目光。
心中如明镜空澄。
知道或是不知，都没有关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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